April 30, 2015 @ 05:39 PM

杜可风 :用生命体会过往 用镜头记录真情

生命中总有些时刻,也只不过一次,已足够让人记住。杜可风于18岁那年踏上甲板,开始了水手生涯,走遍世界的不同角落,却只有香港,成为他手执摄影机的原因。

生命中总有些时刻,也只不过一次,已足够让人记住。杜可风于18岁那年踏上甲板,开始了水手生涯,走遍世界的不同角落,却只有香港,成为他手执摄影机的原因。
 
不善辞令的他对人用情好深,对香港的情、演员的情以至身边人的情,都深得未能直接用言语表达,他说自己没有追求过人,不敢跟太爱的人谈情,也不敢跟最爱的人共舞,那种又甜又苦的感觉,才让他能够好好用镜头去爱。30多年过去,飘泊的旅途没有留下遗憾,也来不及后悔。
 
 
访问于某个阳光柔媚的早上进行,我们各自于木椅上坐了下来,我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作开场白,他选择了啤酒。与他聊了一会儿之后,以“半醉游子”来形容杜可风好像又带点儿不实,翻开那率性的面纱,那厚厚的披风背后,我看到的一阵风却很真实。
 
阳光洒落在他的白发上,微风轻轻吹过,沿途许多人与他擦身而过,很多人忘了他的面貌,我却忘不了他掌镜的电影:《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重庆森林》、《春光乍泄》、《花样年华》、《2046》……有多少个画面,都在漆黑中照亮过无数人的眼睛。在他的镜头下,拍摄过张国荣、梁朝伟、张曼玉、王菲、浅野忠信……再翻开记录,他得过七次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摄影,夺过威尼斯电影节及戛纳影展摄影奖。
 
不过即使处于世界顶尖的电影摄影名册,他却毫不眷恋过去,只抱着一句:“My next film is the best film”继续走下去。现在提起《花样年华》的光辉,也不认为是多了不起的一回事,一如他随性又清晰的手摇镜,只任由过去的光辉随风飘过。
 
爱香港
 
有人以为他是中国人,几乎忘了他是澳洲人,本名Christopher Doyle。纵使拍过无数大制作,与导演王家卫及美术指导张叔平合作无间,却又能够回到低成本制作,甚至以一众年轻人为核心,与他们一同拍摄有心、有力的本土纪录电影,那是《香港三部曲》。
 
“《香港三部曲》跟传统的电影有点儿不一样,毕竟它是由大家于网上集资才能够开拍,这种形式其实给予我们很大的方便,那就是没有老板,不需要向老板交代,但同时亦背负着很大的责任,毕竟那么多人相信我们。
 
早前有很多不同的外国媒体采访我们,有趣的是,大部份集资支持我们的都是中国人,也就说明了很多人对这个社会是很关心,包括对本地教育、语言以及生活方式的一种肯定,这更肯定我们当初的出发点。”
 
给年轻人Voice
对人、对社会以及对香港的关爱,也都投放到《香港三部曲》之中,电影分别以小朋友、年轻人和老人的角度出发,表达对人、对社会以及对香港的关爱。
 
“虽然我跟香港的文化、创作有很密切的关系,但毕竟我不是电影中的5 岁小孩,也不再是28 岁的年轻人,我亦不是本地的老头、说到底又不是中国人,单凭我并没有这个资格去发言。
 
创作这部电影的目的就是想给年轻人Voice, 用他们的语言来反映他们的生活,是一种属于比较自在的创作,基本上是由他们自己去创作这部电影,而我只是把这些画面组合起来。”
 
提起拍摄的最大挑战,除了是金钱方面的压力,杜可风说最大的挑战是自己:“这种形式的拍摄不同以往的电影。
 
以前拍电影即使与老板不妥,老板骂我的话,大不了也可以回他,但现在我们不可能骂集资者,只有尽力对得起他们的支持。”杜可风笑说。
相信直觉
 
摄影记录是很玄的一件事,即使对着同一演员,置身同一场景,手执同一摄影机,你与我所拍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也正是杜可风所说的一种感觉。有的摄影师在拍摄前都会看参考,好像是先抓住了一点儿东西,也事先为拍摄建立起安全网。
 
眼前做了 30 多年电影摄影的杜可风,别人会看他的摄影,他却什么都不看,连电影也不看,他看的,只是“第一感觉”。
 
对于风格这回事没有人能够模仿得了他,因为杜可风说自己并没有风格可言,更没有刻意去营造,他的镜头从来只讲求一样东西,那就是直觉。
 
“不要想第二次不要后悔不要犹豫,人的第一直觉最准确,肯定它就选这个方向走。”曾看过一部关于台湾知名电影摄影师的纪录片,电影工作人员正在处理一个推轨镜头,摄影助手问倒应该以什么方式推着正坐在小推车上的摄影师,得到的一句竟是“就像风一样吧”,那种自然的率性,相信也就是他所说的直觉。
 
自成一格
 
大部分的人可能不会相信,杜可风说自己很害羞,更自言自己不会是一个好的男朋友,因为他很怕跟别人去吃饭,又不会主动邀人家去吃饭:“如果去喝一杯酒还可以因为比较轻松,但是坐下来吃饭,问一下人家的近况跟谁最近过得怎样诸如此类,这些我都不会只觉得很奇怪。”
 
不善于交际应酬的个性,让他跟电影圈的来往特别少,即使在行内也异常低调:“我不是电影人,只不过是拍电影的人,摄影师协会的活动我也没有去,既然没有留意他们在拍什么,坐下来的话肯定会很尴尬,我比较需要与人家有一点儿距离。
 
每个人创作的方式也不同,有些人需要与人沟通交流,彼此来往很多,然后才有一些灵感出来,而有些人则需要孤独,隔岸观火,只有你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才能冲破一些东西,做出与人家不同的东西,而我比较会像是后者吧。”
 
给人的电影
 
如他所言拍戏最重要的就是分享,杜可风过往的电影作品,镜头中都弥漫着独特的气氛,而在现实生活中,这份捕捉人与环境之间的化学作用,也就是来自于对日常生活的观察:“譬如说走在路上,很多不同的颜色和影像都会干扰到我,这种敏感度其实也需要自我锻炼,就像是音乐家能立刻听出声音是哪个音阶,因为他们每分每秒也在过这种生活。
 
在拍摄现场,很多人或会感到很大压力,看过有人因为太紧张在片场昏倒,甚至发疯,对我来说,在周围看东西是我的工作,当你每分每秒都在工作,工作其实已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很自然地处理镜头。”
 
全世界有很多人都生活在他们不喜欢的生活空间,做着不想做的工作,而杜可风认为自己很幸运能够做着喜欢的工作:“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过着喜欢的生活很好,可是这也不过是另一种选择,也有人选择了安定而身不由己,只有肯定了自己想要做的东西,你才会做得更好。
 
如果更多人能够做到,社会也会更好。”有人做电影是为了满足自己,然而,杜可风说拍电影就如做菜一样,同样是艺术家,煮好的菜色与拍好的电影,都是用来分享:“我的电影是为人而做,分享给别人,而不是为自己而做。”
不存在的框
 
除了导演,摄影师总是最靠近演员的人,这可以是距离,也可以是情感。对于与演员之间的关系,他以一道桥梁来形容:“电影创作不是灯光、空间的处理,更不是镜头,而是人,是感情。我做的是让演员感觉到你爱他、关心他,如果他感觉痛的话,那么就去了解他的痛苦吧,只有了解框以外的东西,才会了解这个框。
 
这样很多情绪都会在镜头出现,这种感觉是很浪漫的,就像是跟演员谈情。”要杜可风形容自己的拍摄风格,他只简单地道出一句:“人家以为是我的风格,其实只是我的一大堆错误,我就承认这些错误,也就成为今日在别人眼中我的风格。”
 
数一数,杜可风掌镜拍摄的电影数目将近100 部,当透过摄影机的框框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原来能够给予他另一种勇气:“好像现实生活中我畏高,但只要手执摄影机,无论再高的地方我也会爬上去。
 
另外我也很怕血,可是拍过很多医院开刀的场面,透过摄影机的框框看着没问题,但只要离开摄影机,一看到那个真实的场面,我也会忍不住立刻跟着吐。摄影机的框框在保护着我,有时候安慰我,它给予我安全感。”
 
用镜头去爱
 
杜可风的镜头里,他爱过的人很多,最爱的原来只有哥哥张国荣:“Leslie很脆弱,他最需要爱。”在他的镜头中,演员总是特别需要爱。
 
张国荣就曾经问过杜可风,镜头里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样,当时他并不知道怎样回答,只知道对于在他镜头里的人,就要负责任。
 
当演员感觉到被爱,感情就会出来,摄影师与演员之间自会形成一种“气场”,演员和摄影师,就像是一种“气”的转换交流。
 
跟演员的关系,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更让他特别珍惜:“能够跟拍过的演员再次合作是一种缘分,此刻我们在一起拍摄,以后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聚,拍摄的当下就成为我们生命中唯一能够分享的时刻,这种相遇很矛盾,也很可贵。”
 
很多时候生命就是由无数个矛盾组合而成,眼前的杜可风已经62岁了,自嘲仍然像个13 岁的孩子。即使已经两鬓斑白,然而那颗充满爱的心,仿佛一直埋藏在清澈的绿色双眼底下,从来未变。


摄影 / Michael Wong
来源 / men's uno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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