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3, 2015 @ 09:38 AM

骑着脚车追寻失落的年代

在槟城乔治市那面斑驳的墙上,还留着立陶宛画家尔纳斯所画的一对小姐弟...


在槟城乔治市那面斑驳的墙上,还留着立陶宛画家尔纳斯所画的一对小姐弟。他们正骑上一台对小朋友来说恍若庞然大物的脚踏车,像瞒着大人开始了一趟冒险的旅程。那台黑色脚踏车或许召唤了许多人的共同记忆。那种如今古朴无华但七八十年代极流行的黑色脚踏车曾经被我们昵称为“阿公脚车”,大概因为那时候都是中老年的大叔在骑。且他们的骑法和年轻人不一样,都是先扶着龙头,左脚蹭一下踏盘,然后再跨身上车。那姿势极古典,如今街头上是很少见了。

做为史上最完美的发明品之一,几百年来,脚踏车的构造几乎没什么重大的改变。也因此,脚踏车也似乎串起了不同年代的共通回忆。吴明益的最新长篇小说《单车失窃记》,正是从失踪了二十年的父亲及一辆幸福牌脚踏车说起。全书以我们最熟悉的脚踏车为主轴,借由寻找失物,走过不同的地景,遇见不同的人,听见不同的故事细节,组装成现实与回忆交错的历史和命运。

在吴明益之前,香港小说家董启章便在长篇小说《天工开物.栩栩如真》里,从各种过时的物件(照相机、收音机、电话、电视机……)去构成了一个家族史。而这本《单车失窃记》所呈现的各种细节,竟更为繁复,也更为精细。就像是把一辆脚踏车拆解了,去端详那每一枚螺丝,每一个分解又分解的零件,从中找到各自指涉的意义。

而实际上,吴明益为了写这部小说,还真的找来了六、七辆陈旧的脚踏车,然后一部一部亲自拆解、组装,再修复回来,为的只是要了解脚踏车是如何构成的。《单车失窃记》有许多关于脚踏车的历史知识,包括修复铁马的描写,其中写老师傅换内胎和装上旧式磨电灯的细节,看得见作者对于脚踏车的热忱和熟悉,相当令人动容。

吴明益从脚踏车的细部结构着手,一点一滴拼贴出一个庞大的图像。在追寻答案的过程中,每一台脚踏车都有一个故事。做为一种代步工具,脚踏车和人情世故产生了羁绊。而脚踏车往往并不仅只是日常的载具,也可能是移动轻巧的战争工具。比如小说中一再描述的,二次大战期间直贯马来半岛最终到达新加坡,带来毁灭和大东亚共荣圈希望的日本脚踏车部队。那大写的历史里,承载的其实是小写的人生和际遇。

从寻找脚踏车,引出了参战过的外省老兵和被征召的原住民军伕。透过转赠单车的曲折故事,作者轻巧地连结了台湾各个族群(包括外省人、本省人和原住民)的历史经验和彼此之间的和解。原本互不相干的故事,渐渐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联系起来,渐渐看到全景——一辆脚踏车见证了从殖民时代,到战后台北城市的种种变迁。

吴明益说:“写这部小说并不是基于怀旧的感伤,而是出自于对那个我未曾经历时代的尊崇,以及对人生不可回复经验的致意。”
每辆单车都有着成长的记忆,也依附着太多家族成员的感情。吴明益频频带我们回到历史现场和童年场景,仿佛一再地向那时代的人们表达一定的尊崇,也不舍时光带走的种种细节。就像在追寻老铁马的过程当中,任何零件皆有其必要。然而“一辆老铁马,已注定在生活里不全,在时间里不全,在故事里不全”。时间往往残酷一如既往,在面对一切都将消失,或者正在消失的当下,也只有记忆零件的收藏者,方能组装出一个巨大的故事,来抵抗那人生的失落和残缺。

text / 龚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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