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9, 2016 @ 09:06 AM

我是一个身体主义者,但不仅仅是为了好看。

人这辈子真正拥有过的物质,真正无法忽视及息息相关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而已。


初中时我们班有个田径体育特长生,女的,短头发,小瘦脸,比我高半头。据说她是北京市中学生短跑第一名。每次学校运动会4 ×100 米接力,她都跑最后一棒,无论前三棒跑成什么样,回回她都能毫无悬念地力挽狂澜。

最后一次运动会,她像每年一样是最后一棒,我和所有软胳膊软腿的女生一起为班级荣誉围观欢呼。我记得我们注视着她在接棒以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连轻松超越其他选手,隔着很远甚至能够听到她的跑鞋“啪啪”蹬地的声音,坚定有力。那天她穿了一条小短裤,我清楚地看见她的大麦色修长双腿拉伸时状如满弓,冲刺中迅速开合,大腿与小腿的肌肉就在开合间有规律地弹起、凸显、拉伸,丝丝分明,在夕阳中闪着流畅的光辉,恍惚间竟然有皮毛般的质感。

“快看,她的腿就像马腿一样!”我惊叫着指给其他同学看。那一刻就像后来看李娜的法网决赛直播,看她奔跑、击球、决绝的神色和栗色的皮肤,惊艳得目瞪口呆一样。

“她的腿真的就像马腿一样啊。”周围的人都在为其撞线欢呼雀跃,没人附和,我自己依然默默这么想。也许我格外注意到这点是因为那时候所有女生的身材都还混沌不清。无论如何,从那一天我独自认知了人体的大美,可以美丽奔放如野兽。原来真正美丽的肌肉纤维成长于日复一日的训练场,要经过太阳直射、汗水浸淫,要呼吸吐纳,要采撷日月精华,要经过无数对手的磨砺,要忍受睾酮水平上升然后下降,要赢过并且整夜亢奋,要输过甚至痛哭涕零。

从那时起,我成为一个身体主义者,而这一切并不仅仅是因为好看。



人和人的差异,总是铭写于身体之上,先于思想、经历和教养,呈现于人前。很多时候,试图了解一个人的人生,只需要阅读他的身体,因为他的身体忠实记载了他的命运。

身材当然更直接反映生活质量、理念和价值观。价值观从来都不是一个大词儿,价值观的意思就是:在同样有限的生命里,你,觉得什么对你是最重要的。价值观决定了生活与做事的优先级。持续的优先级的甄选与落实,造成了每个人看上去的样子。

我经常望见许多匆匆而过的陌生人的背影,透过撑满的衣衫褶皱,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人后颈或腰背或各处的脂肪将要扑出来、勒出来,每走一步这些部分都在拥挤挣扎着。我是多么刻薄,因为这时候我总会在心中叹息,仿佛看见那人宁愿日复一日地进食和呆滞,宁愿失掉自己的敏捷和棱角,宁愿渐渐忘却了曾有过的秀颀的少年和青年时代。



我还常看到某一种体征的大叔,他们好像是个群体:无论高矮,全身最大围度都在滚圆下坠的腹部;由于大臂内侧的赘肉过多,造成胳膊无法贴合而鸡翅膀状支棱着;臀部和腿的形状永远模糊不清—— 也许是由于根本找不到合适裤子的缘故。当他们转过身来,你会看见模糊的躯干上自然而然地连接着脖子以上那模糊的面庞。总之,整个人像一枚无力软绵中部鼓胀的鱼鳔。

我又是多么刻薄啊,每当见到鱼鳔大叔,我都心想:大叔洗澡前裸体吗?大叔揽镜自照吗?他们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啊?大叔低头看见自己的肚肚却看不见脚面和其他,难道不悲从中来吗?

每个人都平等地拥有自己的身体,它是一份最确定的私人财产,是唯一你可以自己任意处置与使用的好东西,竟然会有许多人忍心把它滥用和挥霍成一枚鱼鳔。在我们初生时,身体是我们唯一的快乐和疼痛;当我们壮年时,身体是我们劳作和求偶的有力工具;等我们老去时,陪伴自己的依然是自己的身体。那时候你会发现,人这辈子真正拥有过的物质,真正无法忽视及息息相关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而已。


相对于外貌协会,我也许更是一个身体主义者。因为我的眼睛让我浅薄地喜欢着那些脸蛋漂亮的人,但我的心让我深沉地持续地喜欢着那些岁月流逝后依然保有轮廓美好清晰的身体的人。我爱他们,我爱的不是单单一个形状,而是明澄清澈、元气淋漓。就算我们戎马咆哮一生,晚年的诗歌也只剩安详平静。每个人守着自己的肉身,一尊沧桑的战士雕像或是一枚衰败的鱼鳔,像一个农夫守着他最后的果实,“岁月枯荣,身体是大地”。

text / 王潇 (from 《三观易碎》);此文为网络分享,版权归笔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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